第000章 【番外】长安城里的李三郎(上)-《大唐:开局退位,把李二整不会了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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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柴绍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出门,回家的路上又是走着回去的,头上带了个斗笠,路上官兵小跑着,谁也不知道去哪。

    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

    门房提着灯笼迎上来。

    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"郎君,大舅来了,荥阳郑氏说亲的那个大舅。"

    他取下头上的斗笠,轻轻拍了拍,水珠洒了一地。

    "什么时候。"

    "申时。"

    "在哪。"

    "在前厅。"

    “夫人呢?”

    “陪着大舅呢。”

    进门,前厅的灯点了三盏。比平时多两盏。

    郑婉的舅舅坐在上首,手里没有茶杯。

    他进来之前应该在说什么,他进来之后停了。

    郑婉坐在下首,看见他,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"郎君。"

    舅舅也站起来。

    "三郎。"

    "舅父。"

    "坐。"

    三个人坐下,前厅里多了一股从外头带进来的冷气。

    舅舅没绕弯。

    "我是来接婉儿回荥阳的。"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"还有几个孩子,一并都接走。"

    "……"

    "长安要乱了,郑家那边也在收拾东西,明日一早出城。"

    他看了郑婉一眼,郑婉低着头,手放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"舅父,这事我和夫人还没商量。"

    "是,她说了,你们还没商量。"

    "……"

    "三郎。"舅舅的声音没变,但重了一些。"我是婉儿的舅父,我不是要带她走。我是要救她。"

    "我知道。"

    "你跟不跟,你自己拿主意,但孩子和婉儿,我必须带走。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明日卯时,城南的西门,你若有话,今夜说,天亮了就走不了了。"

    舅舅起身,拿起放在门边的斗笠,戴在头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片刻后,摇了摇头,消失雨幕中。

    门没关,一阵风吹了进来,灯焰晃了晃。

    前厅里只剩他和郑婉。

    下人来添灯,他摆了摆手,下人退了。

    灯没添油,屋里慢慢暗下来。

    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叠在墙上,分不太清哪个是哪个。

    "郑婉。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跟你舅父走吧。"

    她没答。

    "带孩子走。"

    她还是没答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他站着,她坐着抬头。

    灯光已经很暗了,看不太清她的脸。

    "你呢。"

    "我不能走。"

    "为什么。"

    "得等渊兄的消息。"

    "那你跟我们一起走,在哪等都是等。"

    "不一样。"

    "哪里不一样。"

    他没答,她看着他,看了几息,苦笑一声。

    "三郎,若是不成,会掉脑袋。"

    他没答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前厅的灯熄了两盏,光线更是昏暗。

    "郎君。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那我们,以后……"

    "以后会再见的。"

    "嗯……嗯。"

    又过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"郑婉。"

    "嗯?"

    "对不起。"

    她没说话。

    前厅里很安静,外面隐约有更声,远远的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。

    "郎君。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我嫁过来十六年了。"

    "……"

    "你这是头一次跟我说对不起。"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"你以前从来不说。"

    "……"

    "我也没让你说过。"

    "……"

    "今天说了就好了,以后不准再说。"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眼睛是红的。

    但没有眼泪,她这辈子在他面前没掉过泪,一次都没有。

    "郎君。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你保重,我等你。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她站起来。

    往外走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没回头。

    他一个人站在前厅。唯一的一盏灯快灭了。

    灯芯上的火苗只剩指甲盖大小,摇来摇去。

    他站着。

    站到灯灭。

    屋子黑了,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
    后来他回了书房。

    没睡。

    寅时。

    天还黑着。

    他起来。去外院的库房,把昨天收拾好的布袋取了。刀。弓。炒米。

    回内院。

    最小的孩子李孝慈住在东厢。他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孩子睡在床上。被子蹬开了一半。陈婆在旁边的小床上睡,鼾声很轻。

    他走到孩子床边。

    四岁的孩子。睫毛长。脸蛋红红的。一只手攥着被角,攥得很紧。

    伸手,把那只小手轻轻掰开。

    手心里有一颗石榴籽。

    记起来了。

    前两天院子里的石榴最后熟了几个,郑婉打了一个下来分给孩子们。

    李孝慈最小,只分到几粒。

    攥在手心里不肯吃。

    睡觉也攥着。

    把石榴籽放回孩子手心,把小手指一根一根合拢。

    孩子动了一下,翻了个身,没醒。

    退出来。

    去看李孝同,李孝同六岁,睡得死,被子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一个头顶。

    去看李孝察,李孝察八岁,侧着身子睡,嘴半张着。

    最后是长子李道彦。

    李道彦十岁,睡觉不老实,被子蹬到地上了。

    他弯腰把被子捡起来,盖在孩子身上。

    道彦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"……耶耶。"

    他僵住了。

    道彦的声音含糊,半睡半醒。

    "睡吧。"

    "耶耶要去哪。"

    "出门。"

    "几时回。"

    他蹲在床边。

    道彦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伸手想摸一下孩子的头。

    手伸到半路停了,手太冷。

    把手收回来。

    "……快了。"

    道彦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翻个身,又睡了。

    他在床边蹲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起身,退出来,关门,门轴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去郑婉的房间。

    门是关着的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里面没声。

    他抬手。

    没敲。

    手悬在半空,停了几息。

    放下来。

    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外院。

    天还没亮,空气里有雪化之后泥土的腥气。

    陈婆从厨房那边过来了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
    "郎君。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喝点。"

    "不喝了。"

    陈婆看着他背上的布袋。

    看着他腰间别的那把生锈的刀。

    "郎君。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夫人和孩子,我照看着……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明日跟着郑大舅去荥阳。"

    "知道了。"

    陈婆把粥碗搁在廊柱旁边的石墩上。

    "郎君。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您这一走……"

    她没说下去。

    他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陈婆今年六十多了。

    这张脸他从出生那天就认识。

    "陈婆。"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辛苦了。"

    陈婆没哭。

    她这辈子送过太多人了。

    送过老爷。

    送过老夫人。

    送过祖母。

    现在送他。

    送人送多了,脸上就不会有什么表情了。

    他走到大门口。

    回头,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天井里那棵石榴树。

    天还黑着,树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
    五岁那年在树底下埋了一只蛐蛐。

    十四岁那年在旁边埋了一只麻雀。

    树底下还有前些年埋的金银。

    他出门。

    门在身后关上。

    街上没人。

    没坐车,背着布袋,往城西走。

    一边走,一边把外面的袍子脱了。

    袍子是半新的,上头有李家的纹样。

    他把袍子团成一团,随手塞进路边一堵破墙的缝里。

    里头露出一件旧布短打。

    灰的,没纹,穿上像个卖苦力的。

    走过两条街,天蒙蒙亮了。

    身后有马。

    他贴着墙,好奇看去。

    三匹马从他身边跑过去,马上的人是衙役,只看了他一眼,就回过头,继续向前。

    马跑了过去,蹄声远了。

    他接着走。

    走到城西门的时候,城门关着,门口有兵。

    绕到城墙根,贴着墙往北走。

    走了大半个时辰,到了一座老土地庙。

    庙不大,土坯墙,瓦塌了一半,庙后面有一处缺口,早年地龙翻身震的,一直没修。

    把布袋从缺口先扔出去,布袋落在墙外面的草丛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攀上去,墙砖粗糙。

    手按上去的时候,砖角硌进掌心。

    撑了一下。

    手心一阵刺痛。

    抬手看。

    一道口子。从虎口一直划到掌心中间。

    不深,出血了。

    血滴下来。

    滴在墙根的青苔上。

    他没擦。

    翻过去了。

    墙外面是城外。

    天亮了。

    城外二十里的地方有一片乱葬岗。

    走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。

    走了四个多时辰,腿酸,脚底磨起个泡。

    乱葬岗在一片荒地里,没什么草。

    坟堆乱七八糟,新的旧的混在一起。

    有些坟上插着白幡,有些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个土包,前面的牌匾也腐化了,看不清里面埋着的人。

    天上有乌鸦,三两只,在坟堆上方盘旋。

    他走进乱葬岗。

    找了一具尸体。

    是个男的。

    年纪跟他差不多。

    死了几天了,脸已经发青,但还没烂。

    脸上盖着一领草席。草席是破的。

    蹲下。

    掀开草席一角。

    那个人的眼睛闭着。

    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。

    下巴上有胡茬。

    把草席放下来,脱那个人的外衣。

    外衣是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袄,领口那里有一块深色的渍,分不清是汗还是血。

    忍着反胃穿上。

    很臭,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,他忍住了。

    把自己原来的短打团起来,塞进一个坟堆的土底下,踢了一脚泥盖上。

    站起来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。

    草席被掀起一角,那个死人的半边脸露出来。

    他蹲回去,把草席重新盖好,找了一块石头压在上面。

    转身往南走。

    走了一里地,停下来回头。

    乱葬岗在后面,乌鸦还在天上。

    往乱葬岗的方向作了一个揖。

    不深,一个浅揖。

    那个人是谁,家里有没有人。

    死了几天为什么没人来收,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转身继续走。

    肚子饿了。

    从布袋里摸出炒米。

    抓了一把,塞进嘴里。

    嚼。

    是郑婉炒的那股焦香味。

    嚼到一半,嘴里的动作慢了一下。

    接着嚼,强咽下去。

    又抓了一把。

    吃完,喝了一口水。

    水是从城里带出来的,灌在一只皮囊里,还有一点温。

    在路边坐下,歇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太阳升到头顶了。

    起身继续走。

    鄠县的山在城西南。

    走了三天。

    第一天走得快,三十里。

    路是官道,平的,好走。

    路上偶尔有人,挑担子的、赶牛车的,没人看他。

    他穿着死人的袄子,脸上全是土,看着像一个逃荒的。

    第二天腿软了,走了二十里,路开始不平了。

    离了官道,走的是田间小路。

    路边有村子,炊烟从矮房子的屋顶上冒出来。

    他没进村,绕着走。

    第三天下雨,走了十五里。

    雨不大,但路滑。

    摔了两次。

    第一次摔在一个泥坑里,手撑在泥里,虎口那道口子刺痛了一下。

    第二次摔得重,膝盖砸在一块石头上。

    膝盖骨那里传上来一股酸痛,酸到牙根。

    他坐着没起来,起不来。

    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流,流到脸上,流进脖子里。

    用手抹了一把脸。

    手脏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
    虎口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,痂边上有一圈新长出来的嫩皮。

    子时前后,雨小了,稀稀拉拉的,他找到一处岩洞。

    岩洞不深,两三步就到底了,底上是湿的,石头上渗着水。

    洞口窄,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。

    靠在岩壁上,听见一个声音。

    牙齿打架的声音。

    咯咯咯……

    咯咯咯……

    听了好一会儿,才意识到是自己的。

    伸手抱住膝盖。

    牙齿还在响。

    咬住下唇,响声小了一些。

    闭上眼。

    外面的雨声,风声。

    远处什么东西在叫,不知道是鸟还是兽。

    坐在个不知道名字的山洞里。

    穿着个死人的衣服。腰上别着把生锈的刀,怀里揣着半袋炒米。

    他是陇西李氏,是李虎的孙子,是李亮的儿子,是……

    是什么?

    在这荒郊野岭的,是什么都不是。

    就是一个在雨夜里蹲着的、四十岁的男人。

    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。

    死在一个没有名字的洞里。没有人知道。

    死了之后,连一领草席都不会有。

    连乱葬岗上那个死人都不如。

    至少那个死人有一领草席。

    他没睡着。

    天亮了。

    雨停了。

    爬出岩洞,地上有积水。

    蹲下,捧了一捧水,水里有泥。

    喝了,不好喝,全是泥土的腥气。

    擦了一下嘴。

    天微微亮,山上有雾。

    三天后他找到了史万宝。

    准确的说,不是他找到的。

    是史万宝的人找到的他。

    那三天他在山里转,渴了喝溪水。饿了吃炒米,炒米越来越少。

    第三天的下午,在山里碰见两个砍柴的。

    砍柴的看见他,放下柴,手摸向腰间。

    他作揖。

    "借问一下。"

    "你谁。"

    "……我是个客商。从长安出来的。"

    "客商怎么进的山。"

    "找人。"

    "找谁。"

    "……史万宝。"

    两个砍柴的对视了一眼。

    "不认识。"

    两个人放下柴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两个人认识史万宝。

    他没追。

    转身,往砍柴的人来的方向走。

    走了不到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前头出现了人。

    四五个汉子。手里都有家伙,一个挎刀,两个拿棍子,一个拿弓。

    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子,穿一身灰布衣,脸上有一道旧疤,从眉角拉到腮帮子。

    "站住。"

    他站住。

    "什么人。"

    "李寿。"

    "哪个李。"

    他犹豫了一下。

    "……陇西李。"

    为首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"陇西李,什么辈分。"

    "李虎是我祖父。"

    "李虎有几个儿子。"

    "八个。"

    "第几个是你阿耶。"

    "第七,李亮。"

    “李亮不是老六吗?”

    “老七。”

    "李亮是谁?在哪当官?"

    “海州,海州刺史。”

    "大业七年没的?"

    "九年。"

    为首的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。

    "你记得这么清楚?"

    "那是我阿耶,我怎么会记不清。"

    为首的那人收了刀。

    "李……寿?字什么?"

    “字神通。”

    “二郎?”

    "三郎。"

    "进去吧。"

    史万宝的营地在一处山坳里。

    不大,几十个人,几间茅草棚子,一圈用木头扎的矮栅栏。

    史万宝从最大的那间棚子里出来,四十出头,瘦,颧骨高,眼窝深,手大。

    看见他,史万宝先打量了他一遍,从头到脚。

    "三郎,许久未见,若不是眉眼能看出来是你,我都不敢认了。"

    "史兄,许久未见,史兄倒是没怎么变。"

    "我这把年纪,变了就坏事了,等你十几天了,怎么这么慢?"

    "长安严查,路不好走。"

    "走吧,进屋说。"

    进了棚子。

    棚子里一张木桌,两个矮墩子。

    桌上一只陶碗,碗里有水。

    史万宝把碗推过来。

    "先喝 点。"

    李神通端起来喝了,水是山溪里接的,凉的,带一股子石头味。

    "史兄,渊兄那边怎么说。"

    "昨日有信到,让你尽快聚人。"

    "聚多少。"

    "越多越好。"

    史万宝在桌上摊了一张舆图,不是正经舆图。

    用木炭在一块布上画的,线条粗得像小孩画的。

    "鄠县周边有几股队伍,零零散散,最大的是何潘仁。"

    "何潘仁有多少人。"

    "两千上下。"

    "什么人。"

    "胡人,原来是司竹园那边的山贼,打家劫舍干了几年,朝廷管不了他。"

    他看着布上那些粗线,叹息一声。

    "招得动吗。"

    "凭你姓李,凭平阳,应该招得动。"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"三郎。"

    "嗯?"

    "你来之前,我们这些人没一个能撑起名头的,我是本地人。裴勣也是,柳崇礼也是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可以拉队伍,可以打小仗,但要把这些人拢到一起,需要一个名字。"

    "什么名字。"

    "你的名字,或者说是陇西李氏。"

    他抬头看着史万宝。

    "史兄。"

    "嗯?"

    "你信我?"

    "信。"

    "我从来没打过仗。"

    "……"

    "我连射人都没射过,只射过麻雀。"

    史万宝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"三郎,我不信你能打,我信的是别的。"

    "信什么?"

    "信你姓李,是李虎的孙子,是李渊的堂弟,这年头,名字就是旗,打仗有我,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行。"

    他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"……好。"

    那一夜他在史万宝的棚子里睡。

    睡不踏实,半夜醒了好几次。

    每次醒来都听见外面的虫鸣。

    山里的虫子跟长安的不一样。

    长安的虫子叫得规矩,到了什么时辰叫什么声。

    山里的虫子乱叫,不分时辰。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,他做了个梦。

    梦见李道彦从马上摔下来,膝盖破了,血从裤管里渗出来。

    他想去扶。

    走不到跟前。

    醒了。

    外面天已经亮了。

    史万宝在棚子外头喊。

    "三郎,起来,今天去见裴勣(非裴寂)。"

    他穿衣服。

    走出棚子。

    阳光照在他脸上,眯了一下眼。

    接下来两个月,他就没怎么睡过整觉。

    走遍了鄠县周围所有的山头。

    先见了裴勣,裴勣是鄠县本地的小豪强,家里有田,有佃户,有二三十个能打的壮丁,本人四十多岁,胖,说话客气,见了面先行礼。

    "三郎来了,我们鄠县就有主心骨了。"

    他知道裴勣说的是客套话,但客套话也要接。

    "裴兄客气,以后一起做事。"

    然后是柳崇礼,柳崇礼年纪轻一些,三十出头,是个书生出身。

    读过书,写得一手好字,手底下有三十来人,都是周围村子里的青壮。

    柳崇礼问他:"三郎打算怎么做。"

    他说:"先把人聚起来。怎么做,听渊兄的。"

    柳崇礼点头。

    这两个人好说。

    何潘仁那一关最难。

    何潘仁住在鄠县西南的一座山寨里,寨子比史万宝的大得多。四面有栅栏,栅栏上插着削尖的竹子,进门的路上有三道暗哨。

    第一次去,史万宝陪着他。

    何潘仁在寨子里的一间石屋里见他,石屋里摆着一张虎皮椅子。

    何潘仁坐在虎皮椅子上,没起来。

    何潘仁是个胡人,四十岁左右,块头大,胡子很长,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。说话带着胡音,有些字咬得不准。

    "你就是李三郎。"

    "是。"

    "听说你不会打仗。"

    "是,不会。"

    "那你来我这里干什么。"

    "请兄长出山。"

    "出山做什么。"

    "反隋。"

    何潘仁笑了,笑声很大,石屋的墙壁把笑声弹回来,嗡嗡的。

    "反隋?我何潘仁在山里待得好好的,吃得饱,睡得暖,我反隋干什么。"

    "为天下。"

    "天下?这天下大了去了,关我屁事。"

    他没接。

    何潘仁把两条胡子辫子往后一甩,身子往椅背上靠。

    "李三郎,我不跟你绕弯,来谈,那就得摆出谈的架势,我有人,你有什么?能拿什么来换。"

    他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"……官。"

    "什么官。"

    "我现在给不了你,但我能给你一个保证。"

    "什么保证。"

    "我堂兄进长安那一日,你就是关中的将军。"

    何潘仁盯着他。

    "李三郎。"

    "嗯?"

    "你这话,你自己信吗,乱世的誓言,还不如那刮屎的厕筹。"

    他没答。

    何潘仁从虎皮椅子上站起来。走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何潘仁比他高半个头,站在他面前的时候,他得微微仰头。

    何潘仁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"你这人,看着像个老实人。"

    "老实人说话,我只信一半。"

    "够了。"他说

    何潘仁疑惑:"够什么。"

    "够我用了。"他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何潘仁又笑了,这一次没那么大声。

    "你这看着像个老实人,说出来的话可不像。"

    那天晚上何潘仁请他喝酒。

    胡人的酒烈,用羊皮囊装的,倒出来颜色浑。

    他喝了。

    第一杯下去,嗓子像被火燎了一道。

    第二杯下去,胃里烧起来了。

    第三杯下去,差点吐出来。

    强忍着。

    何潘仁自己已经喝了七八杯了,脸色一点没变,拍了拍他的肩。

    "李三郎。"

    "嗯?"他没坐稳,身子一晃。

    "我跟你。"

    "谢何兄。"

    "不谢。"

    "为什么。"

    何潘仁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
    "为什么呢?"何潘仁搓了搓他那两条胡子辫子。"我也说不上来。”

    “看你那个样子,觉得行。"

    “可能觉得你是个老实人,老实人骗人只骗一半,我赌的就是没骗人的那一半。”

    “也有可能因为你是李家人,陇西李家,够了,之前我还想着宇文家来人,没想到李家先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端着酒碗,抿了一口,脑子已经不清醒了。

    那一夜他喝多了,在何潘仁的山寨里睡,睡到半夜,有人来给他盖被子。

    他迷迷糊糊地以为是郑婉。

    醒了才发现是何潘仁手下一个老兵。

    老兵看他醒了,把被子拉了拉,出去了。

    他躺着,看着帐顶。

    帐顶是茅草编的,乱糟糟的,透着外面的月光。

    不像长安家里,长安家里的帐顶,绣着鸳鸯。

    鸳鸯在水里。

    水面有荷叶。

    荷叶下有鱼。

    那个帐顶他看过一夜。

    二十四岁洞房那一夜。

    和郑婉之间隔着半尺。

    现在和郑婉之间隔着……

    隔着多远也不知道,也不知道郑婉那边现在如何,还好不好。

    翻了个身。

    不想了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个月。

    平阳的人到了。

    来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,穿着男装,腰里别一柄短刀。

    是平阳手底下的家将,姓白。

    小娘子骑马来的,带了五个人,押着十车粮食。

    到了营地,翻身下马,利落。

    "哪位是李三郎。"

    他从棚子里出来。

    "我是。"

    小娘子单膝跪下。

    "奴家白虎儿,拜见叔父。"

    "起来。"

    白虎儿站起来,把一封信递给他。

    "平阳小姐给您的。"

    他接过来,拆开。

    信不长。

    "三郎叔父:诸营之间已走通大半,秋日可起。望叔父保重。"

    落款是秀宁。

    整封信都不是平阳自己的手笔,身边人代写的。

    但秀宁两个字是平阳自己添的。

    他认得平阳的字,平阳的字比堂兄写得好。

    "你叫什么。"

    "白虎儿。"

    "姓白??"

    "无姓,白虎儿是小姐赐的名。"

    "几岁??"

    "十六。"

    他看了看这个姑娘,十六岁,一个人带五个人,押十车粮食,穿过整个鄠县的山区。

    "叔父。"白虎儿的声音不大,但清楚。

    "小姐还让我带一句话。"

    "小姐说,长安等您喝庆功酒。"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把脸转过去。

    转过去看营地外的山坡。

    山坡上有几只野羊在吃草,草是初秋的草,开始发黄了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。

    吹得他眼睛发酸。

    他没擦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转回来。

    "白虎儿。"

    "粮食先入库,你今夜在我营里歇,明日一早回去。"

    "带句话。"

    他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"就说……,叔父也等着长安喝庆功酒,望事成。"

    "是。"

    白虎儿应了一声,转身去办事了,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,短刀在腰间一晃一晃。

    那一夜他坐在棚子外面的台阶上。

    营地的人都睡了,几堆篝火没灭,远远地看,像地上开着几朵红色的花。

    抬头。

    长安城里的星少,灯多,楼多,墙多,什么都挡着。

    这里的星密,一抬头,满天都是。

    密得像有人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想回棚子睡,一想着白虎儿在屋里,摇着头朝着个空置的茅草屋走去。

    睡前,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郑婉给他备的那包炒米。

    这会儿袋子已经空了。

    把空袋子捏在手里,放在鼻尖嗅了嗅,布袋上还有一点炒米的焦香味。

    捏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塞回布袋。

    睡了。

    七月。

    攻鄠县城。

    那是他这辈子头一次上战场。

    其实也算不上他的仗。

    何潘仁的两千人是主攻,史万宝的一百人接应,裴勣、柳崇礼各带人守在两翼。

    他在中军,骑在一匹马上。

    何潘仁临出发前对他说:"李三郎,你在中军,别动,若是败了,你带着人能跑。"

    "为什么不让我上前?"他问。

    何潘仁眯着眼。

    "你是咱们队伍里唯一的李家人,不能死。”

    “你死了,这面旗就没了,人就散了。"

    他没再问。

    战开始了。

    他在马背上。

    前面什么都看不清,烟,尘,叫喊声,很多人在喊,但又分不清谁在喊什么。

    中军有一个老兵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这个老兵是史万宝拨给他的,叫王甲,五十多岁了。

    年轻时跟着李虎打过仗,脸上一道疤,从左腮到嘴角,右手少了半截小指。

    王甲骑马骑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"郎君。"

    "别看。"

    "看了心里乱。"

    他没听。

    睁着眼看着。

    看见一个人从城墙上掉下来,掉在城墙根底下,像个口袋,落地就不动了。

    看见一面旗帜倒了,又被人扶起来,扶起来的人的手上有血,没一会,旗又倒了。

    整整看了两个多时辰,眼睛酸了。

    王甲又说:"郎君,真别看。"

    他这次听了。

    把脸转开。

    转向旁边的山,山上有树,树叶还是绿的。

    这次,不到一个时辰,前面的声音变了。

    不是叫喊了,是欢呼。

    "破了!"

    "破城了!"

    回头,城门已经开了,何潘仁的人往里面冲,王甲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"郎君,赢了。"

    "进城吗?"

    他催马,看着身边人兴奋的目光,点了点头,往城门走。

    进城之后,城里的街上很乱,还没死的在地上爬,一群野狗在抢食。

    他咬了咬牙,闭上眼,马儿被人拥蹙着往县衙走。

    县衙的大门是开的,门上的铜钉掉了两颗。

    县令死在正堂的台阶上,身子朝下趴着,脖子上一道横口子,后背还有一柄刀。

    正堂里没人。

    他停了一会儿,走进去,走到正堂的大椅子前面,看了一会儿,绕到后面。

    后面道门,推开门,有个小院。

    院子不大,一口井,一棵枣树。

    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没熟的青枣。

    王甲跟了进来。

    "郎君。"

    他回头,停了一下,听到外面还有嘶喊声,犹豫片刻,小声道:"让大家先别杀人了。"

    王甲一愣,摇头。

    "郎君,已经杀红了眼,收不住。"

    他抬头看着树上的青枣,看了一会,有只还没南飞的雏鸟,也许是刚孵化,也许是被落下了,叽叽喳喳叫着。

    “我一个人待一会。”

    王甲犹豫一下,出去了。

    他一个人坐在枣树下。

    后院的墙角放着一坛酒,是县令藏在地窖里的。被搜出来,扔在那里,没人管。

    起身,把坛子搬过来,揭开泥封,随手从地上捡起个破瓷碗。

    酒不算好,粗酿,但烈。

    一碗下去,咳了几声。

    第二碗。

    第三碗。

    一直到半摊子都空了的时候,王甲回来了。

    "郎君,大家都收手了,要不要叫人来陪您喝?"

    "不用。"他摇了摇头,脸上已经红的不像话。

    王甲犹豫了一下。

    "郎君,您破了一座城了,该给唐国公那边去信了。"

    他没答。

    王甲退出去了。

    他一个人把那坛酒喝完,喝完靠在枣树下吐了。

    天黑了,他还坐在枣树下,县衙里点了灯,灯光从正堂的门里透出来,照在院子的地砖上。

    他想起鄠县山里的第一夜,岩洞里,牙齿打架。

    觉得自己大概要不明不白死了。

    现在他坐在一个县衙的后院里,喝了一坛酒。

    也就过去四个月。

    四个月。

    他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手上有茧了,握缰绳磨出来的,虎口那道翻墙留的伤,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疤。

    破鄠县后第三天。

    第一次杀人。

    是个隋朝的小官,鄠县的县丞,城破时逃了出去,被人追了回来,绑在县衙的院子里。

    何潘仁对他说:"三郎。这个人你来杀。"

    他看了何潘仁一眼:"为什么是我。"

    "你得杀一个。"何潘仁砖头看着围观的将士,道:"杀了,以后大家才服你。"

    何潘仁没说下去,不用说下去。

    院子里站着史万宝、裴勣、柳崇礼、王甲、白虎儿,还有何潘仁的几十个手下,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
    那个县丞跪在地上,四十多岁,胖,穿着官服,官服已经破了,上面有泥有血。

    县丞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"大人……大人饶命。"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"大人,小人上有老,下有小……"

    他抽出刀。

    刀是史万宝给他的那把横刀,不是他自己带来的那把生锈的。

    史万宝说那把太烂了,换了一把稍微好一些的,但也不算什么好刀,听说并州那边的刀好,他还没去过并州。

    何潘仁顺势帮他把刀鞘抽了,长刀出鞘,他手有点抖。

    县丞喊出来了。

    "大人!大人!小人愿降!小人愿做大人的牛马!"

    他往前走了一步,转头看向何潘仁:“一定要杀?”

    何潘仁没说话,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,叹息一声,举刀。

    县丞闭上眼,身子在抖。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刀举在半空。

    院子里很安静。

    “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。”

    刀落。

    不够深。

    县丞倒下去,叫声变了调。

    第二刀。

    第三刀。

    到第五刀的时候。

    院子里没了动静。

    靴子上一片温热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,手一软,刀落在了地上,叮的一声。

    何潘仁走过来,拍了一下他的肩。

    "三郎。"

    "行了。"

    他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
    走了几步,腿忽然软了。

    伸手扶住院子里的一根廊柱。

    站住。

    王甲跟过来。

    "郎君。"

    "要不要扶您回屋。"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"不用。"

    "自己能走。"

    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,慢慢直起身,放开柱子,走回屋。

    那一夜他睡不着。

    子时,出了门。

    夜里凉。

    营地外面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有一个老兵在练拳,也睡不着的。

    他没过去。

    抬头。

    天上的星很亮。

    和鄠县山里那一夜的星一样。

    和长安那一夜平康坊外面的星一样。

    和他二十六岁长子出生那一夜的星一样。

    都一样。

    或者说,星都一样,看的人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在空地上站着,站到天亮。

    八月,太原的消息到了,李渊已经攻下霍邑,正在向南。

    九月,李渊围攻河东。

    十一月,李渊渡黄河。

    何潘仁,史万宝,裴勣,柳崇礼和他,加在一起,一万三千人。

    从鄠县出发,北上接应。

    行军路上他骑马。

    王甲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王甲教他行军的规矩。

    教他怎么坐马,腰别挺太直,太直了颠几个时辰就废了。

    行军骑马和在城里骑马不一样,行军骑马讲的是个怎么舒服怎么来,城里骑马要好看,要威风。

    教他怎么吃干粮,一次别吃太多,吃多了犯困。

    教他怎么辨别马的状况,马耳朵往后贴的时候别靠近,那是要踢人。

    教他怎么看士兵的脸色。

    "郎君,士兵的脸要是青的,是冷。"

    "要是白的,是怕。"

    "要是红的,是要哭,这时候可能旁人一句话,就憋不住了。"

    他疑惑:"红的为什么要哭。"

    "人哭之前,脸先红。"王甲笑了笑。

    他记下了。

    行军第三天,他们和平阳的军队会师,那时平阳已经聚了七万人,号称娘子军。

    平阳三十出头,穿着一身白色的甲,脸晒黑了,比他上次在长安见的时候瘦了一圈。

    他下马。

    平阳走过来。

    "三叔,许久未见,平阳都快记不住您长什么样了。"

    "许久未见,秀宁。"他上次见她的时候,她还是个孩子,他不习惯叫她平阳,上次见面的时候,她还没字。

    "三叔走的这条路,不容易。"平阳笑了笑,双手抱拳,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"你走的更不容易。"他回了一礼。

    平阳笑了一下,笑得很疲,嘴角的纹路在阳光底下很深:"三叔,我们都不容易。"

    她伸手,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那一拍有点重,他没退。

    "三叔。"

    "我阿耶在等我们。"

    "走吧。"

    "走。"

    他重新上马。

    军队继续北上。

    风很大。

    风里有沙,沙落在他眼里,眼睛酸了,但没流泪。

    这辈子他没流过泪,一次都没有。

    十四岁那年射死麻雀,醒来枕头湿了一块,他不确定那算不算。

    转眼,大唐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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