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柴绍没再说话。 出门,回家的路上又是走着回去的,头上带了个斗笠,路上官兵小跑着,谁也不知道去哪。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 门房提着灯笼迎上来。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。 "郎君,大舅来了,荥阳郑氏说亲的那个大舅。" 他取下头上的斗笠,轻轻拍了拍,水珠洒了一地。 "什么时候。" "申时。" "在哪。" "在前厅。" “夫人呢?” “陪着大舅呢。” 进门,前厅的灯点了三盏。比平时多两盏。 郑婉的舅舅坐在上首,手里没有茶杯。 他进来之前应该在说什么,他进来之后停了。 郑婉坐在下首,看见他,站了起来。 "郎君。" 舅舅也站起来。 "三郎。" "舅父。" "坐。" 三个人坐下,前厅里多了一股从外头带进来的冷气。 舅舅没绕弯。 "我是来接婉儿回荥阳的。" 他没说话。 "还有几个孩子,一并都接走。" "……" "长安要乱了,郑家那边也在收拾东西,明日一早出城。" 他看了郑婉一眼,郑婉低着头,手放在膝盖上。 "舅父,这事我和夫人还没商量。" "是,她说了,你们还没商量。" "……" "三郎。"舅舅的声音没变,但重了一些。"我是婉儿的舅父,我不是要带她走。我是要救她。" "我知道。" "你跟不跟,你自己拿主意,但孩子和婉儿,我必须带走。" "嗯。" "明日卯时,城南的西门,你若有话,今夜说,天亮了就走不了了。" 舅舅起身,拿起放在门边的斗笠,戴在头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 片刻后,摇了摇头,消失雨幕中。 门没关,一阵风吹了进来,灯焰晃了晃。 前厅里只剩他和郑婉。 下人来添灯,他摆了摆手,下人退了。 灯没添油,屋里慢慢暗下来。 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叠在墙上,分不太清哪个是哪个。 "郑婉。" "嗯。" "跟你舅父走吧。" 她没答。 "带孩子走。" 她还是没答。 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 他站着,她坐着抬头。 灯光已经很暗了,看不太清她的脸。 "你呢。" "我不能走。" "为什么。" "得等渊兄的消息。" "那你跟我们一起走,在哪等都是等。" "不一样。" "哪里不一样。" 他没答,她看着他,看了几息,苦笑一声。 "三郎,若是不成,会掉脑袋。" 他没答。 她低下头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 过了一会儿,前厅的灯熄了两盏,光线更是昏暗。 "郎君。" "嗯。" "那我们,以后……" "以后会再见的。" "嗯……嗯。" 又过了一会儿。 "郑婉。" "嗯?" "对不起。" 她没说话。 前厅里很安静,外面隐约有更声,远远的。 过了很久。 "郎君。" "嗯。" "我嫁过来十六年了。" "……" "你这是头一次跟我说对不起。" 他没说话。 "你以前从来不说。" "……" "我也没让你说过。" "……" "今天说了就好了,以后不准再说。" 她抬起头,眼睛是红的。 但没有眼泪,她这辈子在他面前没掉过泪,一次都没有。 "郎君。" "嗯。" "你保重,我等你。" "嗯。" 她站起来。 往外走。 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 没回头。 他一个人站在前厅。唯一的一盏灯快灭了。 灯芯上的火苗只剩指甲盖大小,摇来摇去。 他站着。 站到灯灭。 屋子黑了,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。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 后来他回了书房。 没睡。 寅时。 天还黑着。 他起来。去外院的库房,把昨天收拾好的布袋取了。刀。弓。炒米。 回内院。 最小的孩子李孝慈住在东厢。他推门进去。 孩子睡在床上。被子蹬开了一半。陈婆在旁边的小床上睡,鼾声很轻。 他走到孩子床边。 四岁的孩子。睫毛长。脸蛋红红的。一只手攥着被角,攥得很紧。 伸手,把那只小手轻轻掰开。 手心里有一颗石榴籽。 记起来了。 前两天院子里的石榴最后熟了几个,郑婉打了一个下来分给孩子们。 李孝慈最小,只分到几粒。 攥在手心里不肯吃。 睡觉也攥着。 把石榴籽放回孩子手心,把小手指一根一根合拢。 孩子动了一下,翻了个身,没醒。 退出来。 去看李孝同,李孝同六岁,睡得死,被子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一个头顶。 去看李孝察,李孝察八岁,侧着身子睡,嘴半张着。 最后是长子李道彦。 李道彦十岁,睡觉不老实,被子蹬到地上了。 他弯腰把被子捡起来,盖在孩子身上。 道彦动了一下。 "……耶耶。" 他僵住了。 道彦的声音含糊,半睡半醒。 "睡吧。" "耶耶要去哪。" "出门。" "几时回。" 他蹲在床边。 道彦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 伸手想摸一下孩子的头。 手伸到半路停了,手太冷。 把手收回来。 "……快了。" 道彦嗯了一声。 翻个身,又睡了。 他在床边蹲了一会儿。 起身,退出来,关门,门轴响了一声。 去郑婉的房间。 门是关着的。 他站在门口。 里面没声。 他抬手。 没敲。 手悬在半空,停了几息。 放下来。 转身走了。 外院。 天还没亮,空气里有雪化之后泥土的腥气。 陈婆从厨房那边过来了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 "郎君。" "嗯。" "喝点。" "不喝了。" 陈婆看着他背上的布袋。 看着他腰间别的那把生锈的刀。 "郎君。" "嗯。" "夫人和孩子,我照看着……" "嗯。" "明日跟着郑大舅去荥阳。" "知道了。" 陈婆把粥碗搁在廊柱旁边的石墩上。 "郎君。" "嗯。" "您这一走……" 她没说下去。 他看了她一眼。 陈婆今年六十多了。 这张脸他从出生那天就认识。 "陈婆。" "嗯。" "辛苦了。" 陈婆没哭。 她这辈子送过太多人了。 送过老爷。 送过老夫人。 送过祖母。 现在送他。 送人送多了,脸上就不会有什么表情了。 他走到大门口。 回头,看了一眼。 天井里那棵石榴树。 天还黑着,树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。 五岁那年在树底下埋了一只蛐蛐。 十四岁那年在旁边埋了一只麻雀。 树底下还有前些年埋的金银。 他出门。 门在身后关上。 街上没人。 没坐车,背着布袋,往城西走。 一边走,一边把外面的袍子脱了。 袍子是半新的,上头有李家的纹样。 他把袍子团成一团,随手塞进路边一堵破墙的缝里。 里头露出一件旧布短打。 灰的,没纹,穿上像个卖苦力的。 走过两条街,天蒙蒙亮了。 身后有马。 他贴着墙,好奇看去。 三匹马从他身边跑过去,马上的人是衙役,只看了他一眼,就回过头,继续向前。 马跑了过去,蹄声远了。 他接着走。 走到城西门的时候,城门关着,门口有兵。 绕到城墙根,贴着墙往北走。 走了大半个时辰,到了一座老土地庙。 庙不大,土坯墙,瓦塌了一半,庙后面有一处缺口,早年地龙翻身震的,一直没修。 把布袋从缺口先扔出去,布袋落在墙外面的草丛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 攀上去,墙砖粗糙。 手按上去的时候,砖角硌进掌心。 撑了一下。 手心一阵刺痛。 抬手看。 一道口子。从虎口一直划到掌心中间。 不深,出血了。 血滴下来。 滴在墙根的青苔上。 他没擦。 翻过去了。 墙外面是城外。 天亮了。 城外二十里的地方有一片乱葬岗。 走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。 走了四个多时辰,腿酸,脚底磨起个泡。 乱葬岗在一片荒地里,没什么草。 坟堆乱七八糟,新的旧的混在一起。 有些坟上插着白幡,有些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个土包,前面的牌匾也腐化了,看不清里面埋着的人。 天上有乌鸦,三两只,在坟堆上方盘旋。 他走进乱葬岗。 找了一具尸体。 是个男的。 年纪跟他差不多。 死了几天了,脸已经发青,但还没烂。 脸上盖着一领草席。草席是破的。 蹲下。 掀开草席一角。 那个人的眼睛闭着。 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。 下巴上有胡茬。 把草席放下来,脱那个人的外衣。 外衣是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袄,领口那里有一块深色的渍,分不清是汗还是血。 忍着反胃穿上。 很臭,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,他忍住了。 把自己原来的短打团起来,塞进一个坟堆的土底下,踢了一脚泥盖上。 站起来。 风吹过来。 草席被掀起一角,那个死人的半边脸露出来。 他蹲回去,把草席重新盖好,找了一块石头压在上面。 转身往南走。 走了一里地,停下来回头。 乱葬岗在后面,乌鸦还在天上。 往乱葬岗的方向作了一个揖。 不深,一个浅揖。 那个人是谁,家里有没有人。 死了几天为什么没人来收,他不知道。 转身继续走。 肚子饿了。 从布袋里摸出炒米。 抓了一把,塞进嘴里。 嚼。 是郑婉炒的那股焦香味。 嚼到一半,嘴里的动作慢了一下。 接着嚼,强咽下去。 又抓了一把。 吃完,喝了一口水。 水是从城里带出来的,灌在一只皮囊里,还有一点温。 在路边坐下,歇了一会儿。 太阳升到头顶了。 起身继续走。 鄠县的山在城西南。 走了三天。 第一天走得快,三十里。 路是官道,平的,好走。 路上偶尔有人,挑担子的、赶牛车的,没人看他。 他穿着死人的袄子,脸上全是土,看着像一个逃荒的。 第二天腿软了,走了二十里,路开始不平了。 离了官道,走的是田间小路。 路边有村子,炊烟从矮房子的屋顶上冒出来。 他没进村,绕着走。 第三天下雨,走了十五里。 雨不大,但路滑。 摔了两次。 第一次摔在一个泥坑里,手撑在泥里,虎口那道口子刺痛了一下。 第二次摔得重,膝盖砸在一块石头上。 膝盖骨那里传上来一股酸痛,酸到牙根。 他坐着没起来,起不来。 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流,流到脸上,流进脖子里。 用手抹了一把脸。 手脏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 虎口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,痂边上有一圈新长出来的嫩皮。 子时前后,雨小了,稀稀拉拉的,他找到一处岩洞。 岩洞不深,两三步就到底了,底上是湿的,石头上渗着水。 洞口窄,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。 靠在岩壁上,听见一个声音。 牙齿打架的声音。 咯咯咯…… 咯咯咯…… 听了好一会儿,才意识到是自己的。 伸手抱住膝盖。 牙齿还在响。 咬住下唇,响声小了一些。 闭上眼。 外面的雨声,风声。 远处什么东西在叫,不知道是鸟还是兽。 坐在个不知道名字的山洞里。 穿着个死人的衣服。腰上别着把生锈的刀,怀里揣着半袋炒米。 他是陇西李氏,是李虎的孙子,是李亮的儿子,是…… 是什么? 在这荒郊野岭的,是什么都不是。 就是一个在雨夜里蹲着的、四十岁的男人。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。 死在一个没有名字的洞里。没有人知道。 死了之后,连一领草席都不会有。 连乱葬岗上那个死人都不如。 至少那个死人有一领草席。 他没睡着。 天亮了。 雨停了。 爬出岩洞,地上有积水。 蹲下,捧了一捧水,水里有泥。 喝了,不好喝,全是泥土的腥气。 擦了一下嘴。 天微微亮,山上有雾。 三天后他找到了史万宝。 准确的说,不是他找到的。 是史万宝的人找到的他。 那三天他在山里转,渴了喝溪水。饿了吃炒米,炒米越来越少。 第三天的下午,在山里碰见两个砍柴的。 砍柴的看见他,放下柴,手摸向腰间。 他作揖。 "借问一下。" "你谁。" "……我是个客商。从长安出来的。" "客商怎么进的山。" "找人。" "找谁。" "……史万宝。" 两个砍柴的对视了一眼。 "不认识。" 两个人放下柴,转身走了。 他站在原地。 他知道这两个人认识史万宝。 他没追。 转身,往砍柴的人来的方向走。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。 前头出现了人。 四五个汉子。手里都有家伙,一个挎刀,两个拿棍子,一个拿弓。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子,穿一身灰布衣,脸上有一道旧疤,从眉角拉到腮帮子。 "站住。" 他站住。 "什么人。" "李寿。" "哪个李。" 他犹豫了一下。 "……陇西李。" 为首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。 "陇西李,什么辈分。" "李虎是我祖父。" "李虎有几个儿子。" "八个。" "第几个是你阿耶。" "第七,李亮。" “李亮不是老六吗?” “老七。” "李亮是谁?在哪当官?" “海州,海州刺史。” "大业七年没的?" "九年。" 为首的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。 "你记得这么清楚?" "那是我阿耶,我怎么会记不清。" 为首的那人收了刀。 "李……寿?字什么?" “字神通。” “二郎?” "三郎。" "进去吧。" 史万宝的营地在一处山坳里。 不大,几十个人,几间茅草棚子,一圈用木头扎的矮栅栏。 史万宝从最大的那间棚子里出来,四十出头,瘦,颧骨高,眼窝深,手大。 看见他,史万宝先打量了他一遍,从头到脚。 "三郎,许久未见,若不是眉眼能看出来是你,我都不敢认了。" "史兄,许久未见,史兄倒是没怎么变。" "我这把年纪,变了就坏事了,等你十几天了,怎么这么慢?" "长安严查,路不好走。" "走吧,进屋说。" 进了棚子。 棚子里一张木桌,两个矮墩子。 桌上一只陶碗,碗里有水。 史万宝把碗推过来。 "先喝 点。" 李神通端起来喝了,水是山溪里接的,凉的,带一股子石头味。 "史兄,渊兄那边怎么说。" "昨日有信到,让你尽快聚人。" "聚多少。" "越多越好。" 史万宝在桌上摊了一张舆图,不是正经舆图。 用木炭在一块布上画的,线条粗得像小孩画的。 "鄠县周边有几股队伍,零零散散,最大的是何潘仁。" "何潘仁有多少人。" "两千上下。" "什么人。" "胡人,原来是司竹园那边的山贼,打家劫舍干了几年,朝廷管不了他。" 他看着布上那些粗线,叹息一声。 "招得动吗。" "凭你姓李,凭平阳,应该招得动。" 他没说话。 "三郎。" "嗯?" "你来之前,我们这些人没一个能撑起名头的,我是本地人。裴勣也是,柳崇礼也是。” “我们可以拉队伍,可以打小仗,但要把这些人拢到一起,需要一个名字。" "什么名字。" "你的名字,或者说是陇西李氏。" 他抬头看着史万宝。 "史兄。" "嗯?" "你信我?" "信。" "我从来没打过仗。" "……" "我连射人都没射过,只射过麻雀。" 史万宝笑了一下。 "三郎,我不信你能打,我信的是别的。" "信什么?" "信你姓李,是李虎的孙子,是李渊的堂弟,这年头,名字就是旗,打仗有我,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行。" 他想了一会儿。 "……好。" 那一夜他在史万宝的棚子里睡。 睡不踏实,半夜醒了好几次。 每次醒来都听见外面的虫鸣。 山里的虫子跟长安的不一样。 长安的虫子叫得规矩,到了什么时辰叫什么声。 山里的虫子乱叫,不分时辰。 天快亮的时候,他做了个梦。 梦见李道彦从马上摔下来,膝盖破了,血从裤管里渗出来。 他想去扶。 走不到跟前。 醒了。 外面天已经亮了。 史万宝在棚子外头喊。 "三郎,起来,今天去见裴勣(非裴寂)。" 他穿衣服。 走出棚子。 阳光照在他脸上,眯了一下眼。 接下来两个月,他就没怎么睡过整觉。 走遍了鄠县周围所有的山头。 先见了裴勣,裴勣是鄠县本地的小豪强,家里有田,有佃户,有二三十个能打的壮丁,本人四十多岁,胖,说话客气,见了面先行礼。 "三郎来了,我们鄠县就有主心骨了。" 他知道裴勣说的是客套话,但客套话也要接。 "裴兄客气,以后一起做事。" 然后是柳崇礼,柳崇礼年纪轻一些,三十出头,是个书生出身。 读过书,写得一手好字,手底下有三十来人,都是周围村子里的青壮。 柳崇礼问他:"三郎打算怎么做。" 他说:"先把人聚起来。怎么做,听渊兄的。" 柳崇礼点头。 这两个人好说。 何潘仁那一关最难。 何潘仁住在鄠县西南的一座山寨里,寨子比史万宝的大得多。四面有栅栏,栅栏上插着削尖的竹子,进门的路上有三道暗哨。 第一次去,史万宝陪着他。 何潘仁在寨子里的一间石屋里见他,石屋里摆着一张虎皮椅子。 何潘仁坐在虎皮椅子上,没起来。 何潘仁是个胡人,四十岁左右,块头大,胡子很长,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。说话带着胡音,有些字咬得不准。 "你就是李三郎。" "是。" "听说你不会打仗。" "是,不会。" "那你来我这里干什么。" "请兄长出山。" "出山做什么。" "反隋。" 何潘仁笑了,笑声很大,石屋的墙壁把笑声弹回来,嗡嗡的。 "反隋?我何潘仁在山里待得好好的,吃得饱,睡得暖,我反隋干什么。" "为天下。" "天下?这天下大了去了,关我屁事。" 他没接。 何潘仁把两条胡子辫子往后一甩,身子往椅背上靠。 "李三郎,我不跟你绕弯,来谈,那就得摆出谈的架势,我有人,你有什么?能拿什么来换。" 他想了一会儿。 "……官。" "什么官。" "我现在给不了你,但我能给你一个保证。" "什么保证。" "我堂兄进长安那一日,你就是关中的将军。" 何潘仁盯着他。 "李三郎。" "嗯?" "你这话,你自己信吗,乱世的誓言,还不如那刮屎的厕筹。" 他没答。 何潘仁从虎皮椅子上站起来。走到他面前。 何潘仁比他高半个头,站在他面前的时候,他得微微仰头。 何潘仁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 "你这人,看着像个老实人。" "老实人说话,我只信一半。" "够了。"他说 何潘仁疑惑:"够什么。" "够我用了。"他微微颔首。 何潘仁又笑了,这一次没那么大声。 "你这看着像个老实人,说出来的话可不像。" 那天晚上何潘仁请他喝酒。 胡人的酒烈,用羊皮囊装的,倒出来颜色浑。 他喝了。 第一杯下去,嗓子像被火燎了一道。 第二杯下去,胃里烧起来了。 第三杯下去,差点吐出来。 强忍着。 何潘仁自己已经喝了七八杯了,脸色一点没变,拍了拍他的肩。 "李三郎。" "嗯?"他没坐稳,身子一晃。 "我跟你。" "谢何兄。" "不谢。" "为什么。" 何潘仁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 "为什么呢?"何潘仁搓了搓他那两条胡子辫子。"我也说不上来。” “看你那个样子,觉得行。" “可能觉得你是个老实人,老实人骗人只骗一半,我赌的就是没骗人的那一半。” “也有可能因为你是李家人,陇西李家,够了,之前我还想着宇文家来人,没想到李家先来了。” 他端着酒碗,抿了一口,脑子已经不清醒了。 那一夜他喝多了,在何潘仁的山寨里睡,睡到半夜,有人来给他盖被子。 他迷迷糊糊地以为是郑婉。 醒了才发现是何潘仁手下一个老兵。 老兵看他醒了,把被子拉了拉,出去了。 他躺着,看着帐顶。 帐顶是茅草编的,乱糟糟的,透着外面的月光。 不像长安家里,长安家里的帐顶,绣着鸳鸯。 鸳鸯在水里。 水面有荷叶。 荷叶下有鱼。 那个帐顶他看过一夜。 二十四岁洞房那一夜。 和郑婉之间隔着半尺。 现在和郑婉之间隔着…… 隔着多远也不知道,也不知道郑婉那边现在如何,还好不好。 翻了个身。 不想了。 又过了一个月。 平阳的人到了。 来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,穿着男装,腰里别一柄短刀。 是平阳手底下的家将,姓白。 小娘子骑马来的,带了五个人,押着十车粮食。 到了营地,翻身下马,利落。 "哪位是李三郎。" 他从棚子里出来。 "我是。" 小娘子单膝跪下。 "奴家白虎儿,拜见叔父。" "起来。" 白虎儿站起来,把一封信递给他。 "平阳小姐给您的。" 他接过来,拆开。 信不长。 "三郎叔父:诸营之间已走通大半,秋日可起。望叔父保重。" 落款是秀宁。 整封信都不是平阳自己的手笔,身边人代写的。 但秀宁两个字是平阳自己添的。 他认得平阳的字,平阳的字比堂兄写得好。 "你叫什么。" "白虎儿。" "姓白??" "无姓,白虎儿是小姐赐的名。" "几岁??" "十六。" 他看了看这个姑娘,十六岁,一个人带五个人,押十车粮食,穿过整个鄠县的山区。 "叔父。"白虎儿的声音不大,但清楚。 "小姐还让我带一句话。" "小姐说,长安等您喝庆功酒。" 他没说话。 把脸转过去。 转过去看营地外的山坡。 山坡上有几只野羊在吃草,草是初秋的草,开始发黄了。 风吹过来。 吹得他眼睛发酸。 他没擦。 过了一会儿,转回来。 "白虎儿。" "粮食先入库,你今夜在我营里歇,明日一早回去。" "带句话。" 他想了一会儿。 "就说……,叔父也等着长安喝庆功酒,望事成。" "是。" 白虎儿应了一声,转身去办事了,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,短刀在腰间一晃一晃。 那一夜他坐在棚子外面的台阶上。 营地的人都睡了,几堆篝火没灭,远远地看,像地上开着几朵红色的花。 抬头。 长安城里的星少,灯多,楼多,墙多,什么都挡着。 这里的星密,一抬头,满天都是。 密得像有人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 看了很久。 想回棚子睡,一想着白虎儿在屋里,摇着头朝着个空置的茅草屋走去。 睡前,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 郑婉给他备的那包炒米。 这会儿袋子已经空了。 把空袋子捏在手里,放在鼻尖嗅了嗅,布袋上还有一点炒米的焦香味。 捏了一会儿。 塞回布袋。 睡了。 七月。 攻鄠县城。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次上战场。 其实也算不上他的仗。 何潘仁的两千人是主攻,史万宝的一百人接应,裴勣、柳崇礼各带人守在两翼。 他在中军,骑在一匹马上。 何潘仁临出发前对他说:"李三郎,你在中军,别动,若是败了,你带着人能跑。" "为什么不让我上前?"他问。 何潘仁眯着眼。 "你是咱们队伍里唯一的李家人,不能死。” “你死了,这面旗就没了,人就散了。" 他没再问。 战开始了。 他在马背上。 前面什么都看不清,烟,尘,叫喊声,很多人在喊,但又分不清谁在喊什么。 中军有一个老兵在他身边。 这个老兵是史万宝拨给他的,叫王甲,五十多岁了。 年轻时跟着李虎打过仗,脸上一道疤,从左腮到嘴角,右手少了半截小指。 王甲骑马骑在他旁边。 "郎君。" "别看。" "看了心里乱。" 他没听。 睁着眼看着。 看见一个人从城墙上掉下来,掉在城墙根底下,像个口袋,落地就不动了。 看见一面旗帜倒了,又被人扶起来,扶起来的人的手上有血,没一会,旗又倒了。 整整看了两个多时辰,眼睛酸了。 王甲又说:"郎君,真别看。" 他这次听了。 把脸转开。 转向旁边的山,山上有树,树叶还是绿的。 这次,不到一个时辰,前面的声音变了。 不是叫喊了,是欢呼。 "破了!" "破城了!" 回头,城门已经开了,何潘仁的人往里面冲,王甲松了口气。 "郎君,赢了。" "进城吗?" 他催马,看着身边人兴奋的目光,点了点头,往城门走。 进城之后,城里的街上很乱,还没死的在地上爬,一群野狗在抢食。 他咬了咬牙,闭上眼,马儿被人拥蹙着往县衙走。 县衙的大门是开的,门上的铜钉掉了两颗。 县令死在正堂的台阶上,身子朝下趴着,脖子上一道横口子,后背还有一柄刀。 正堂里没人。 他停了一会儿,走进去,走到正堂的大椅子前面,看了一会儿,绕到后面。 后面道门,推开门,有个小院。 院子不大,一口井,一棵枣树。 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没熟的青枣。 王甲跟了进来。 "郎君。" 他回头,停了一下,听到外面还有嘶喊声,犹豫片刻,小声道:"让大家先别杀人了。" 王甲一愣,摇头。 "郎君,已经杀红了眼,收不住。" 他抬头看着树上的青枣,看了一会,有只还没南飞的雏鸟,也许是刚孵化,也许是被落下了,叽叽喳喳叫着。 “我一个人待一会。” 王甲犹豫一下,出去了。 他一个人坐在枣树下。 后院的墙角放着一坛酒,是县令藏在地窖里的。被搜出来,扔在那里,没人管。 起身,把坛子搬过来,揭开泥封,随手从地上捡起个破瓷碗。 酒不算好,粗酿,但烈。 一碗下去,咳了几声。 第二碗。 第三碗。 一直到半摊子都空了的时候,王甲回来了。 "郎君,大家都收手了,要不要叫人来陪您喝?" "不用。"他摇了摇头,脸上已经红的不像话。 王甲犹豫了一下。 "郎君,您破了一座城了,该给唐国公那边去信了。" 他没答。 王甲退出去了。 他一个人把那坛酒喝完,喝完靠在枣树下吐了。 天黑了,他还坐在枣树下,县衙里点了灯,灯光从正堂的门里透出来,照在院子的地砖上。 他想起鄠县山里的第一夜,岩洞里,牙齿打架。 觉得自己大概要不明不白死了。 现在他坐在一个县衙的后院里,喝了一坛酒。 也就过去四个月。 四个月。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。 手上有茧了,握缰绳磨出来的,虎口那道翻墙留的伤,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疤。 破鄠县后第三天。 第一次杀人。 是个隋朝的小官,鄠县的县丞,城破时逃了出去,被人追了回来,绑在县衙的院子里。 何潘仁对他说:"三郎。这个人你来杀。" 他看了何潘仁一眼:"为什么是我。" "你得杀一个。"何潘仁砖头看着围观的将士,道:"杀了,以后大家才服你。" 何潘仁没说下去,不用说下去。 院子里站着史万宝、裴勣、柳崇礼、王甲、白虎儿,还有何潘仁的几十个手下,所有人都在看他。 那个县丞跪在地上,四十多岁,胖,穿着官服,官服已经破了,上面有泥有血。 县丞抬头看他。 "大人……大人饶命。" 他没说话。 "大人,小人上有老,下有小……" 他抽出刀。 刀是史万宝给他的那把横刀,不是他自己带来的那把生锈的。 史万宝说那把太烂了,换了一把稍微好一些的,但也不算什么好刀,听说并州那边的刀好,他还没去过并州。 何潘仁顺势帮他把刀鞘抽了,长刀出鞘,他手有点抖。 县丞喊出来了。 "大人!大人!小人愿降!小人愿做大人的牛马!" 他往前走了一步,转头看向何潘仁:“一定要杀?” 何潘仁没说话,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,叹息一声,举刀。 县丞闭上眼,身子在抖。 他停了一下。 刀举在半空。 院子里很安静。 “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。” 刀落。 不够深。 县丞倒下去,叫声变了调。 第二刀。 第三刀。 到第五刀的时候。 院子里没了动静。 靴子上一片温热。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,手一软,刀落在了地上,叮的一声。 何潘仁走过来,拍了一下他的肩。 "三郎。" "行了。" 他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 走了几步,腿忽然软了。 伸手扶住院子里的一根廊柱。 站住。 王甲跟过来。 "郎君。" "要不要扶您回屋。" 他摇了摇头。 "不用。" "自己能走。" 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,慢慢直起身,放开柱子,走回屋。 那一夜他睡不着。 子时,出了门。 夜里凉。 营地外面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有一个老兵在练拳,也睡不着的。 他没过去。 抬头。 天上的星很亮。 和鄠县山里那一夜的星一样。 和长安那一夜平康坊外面的星一样。 和他二十六岁长子出生那一夜的星一样。 都一样。 或者说,星都一样,看的人不一样了。 在空地上站着,站到天亮。 八月,太原的消息到了,李渊已经攻下霍邑,正在向南。 九月,李渊围攻河东。 十一月,李渊渡黄河。 何潘仁,史万宝,裴勣,柳崇礼和他,加在一起,一万三千人。 从鄠县出发,北上接应。 行军路上他骑马。 王甲在他身边。 王甲教他行军的规矩。 教他怎么坐马,腰别挺太直,太直了颠几个时辰就废了。 行军骑马和在城里骑马不一样,行军骑马讲的是个怎么舒服怎么来,城里骑马要好看,要威风。 教他怎么吃干粮,一次别吃太多,吃多了犯困。 教他怎么辨别马的状况,马耳朵往后贴的时候别靠近,那是要踢人。 教他怎么看士兵的脸色。 "郎君,士兵的脸要是青的,是冷。" "要是白的,是怕。" "要是红的,是要哭,这时候可能旁人一句话,就憋不住了。" 他疑惑:"红的为什么要哭。" "人哭之前,脸先红。"王甲笑了笑。 他记下了。 行军第三天,他们和平阳的军队会师,那时平阳已经聚了七万人,号称娘子军。 平阳三十出头,穿着一身白色的甲,脸晒黑了,比他上次在长安见的时候瘦了一圈。 他下马。 平阳走过来。 "三叔,许久未见,平阳都快记不住您长什么样了。" "许久未见,秀宁。"他上次见她的时候,她还是个孩子,他不习惯叫她平阳,上次见面的时候,她还没字。 "三叔走的这条路,不容易。"平阳笑了笑,双手抱拳,行了一礼。 "你走的更不容易。"他回了一礼。 平阳笑了一下,笑得很疲,嘴角的纹路在阳光底下很深:"三叔,我们都不容易。" 她伸手,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那一拍有点重,他没退。 "三叔。" "我阿耶在等我们。" "走吧。" "走。" 他重新上马。 军队继续北上。 风很大。 风里有沙,沙落在他眼里,眼睛酸了,但没流泪。 这辈子他没流过泪,一次都没有。 十四岁那年射死麻雀,醒来枕头湿了一块,他不确定那算不算。 转眼,大唐立了。 第(2/3)页